刘顺利听到刘老六那拖拉机爬坡一般的呼噜声,烙烧饼一样的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
刘老六的呼噜也是邪门儿,恰好刘顺利快要睡着,他就嗝儿的一声来个高八度,动静不大胜在绵远悠长。
不知几点,刘顺利恍惚听见有人在叫他,声音时而在耳边时而在窗外,刘顺利却只觉得诡异……因为王家保姆安排他们住的屋子是三楼,窗外但凡有人叫他,那必然是见鬼了!
不过声儿听得越发真切,好像真是有人叫他,刘顺利听得心中直发毛,一把将薄被盖在身上。
房间里很暗,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刘顺利感觉到那声音的主人似乎进了屋子,从窗口来到床边,那一刻他的身上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似乎还有一丝腐肉的臭味儿,就是那种带着腐朽和破败的恶心气味……顺着鼻腔直往脑仁儿里钻。
刘顺利张开嘴,忙想叫刘老六,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股臭味儿越靠越近,似乎已经到了刘顺利的身边……或者说,它注视着刘顺利。
刘顺利在黑暗中睁着眼,浑身被魇住,不论是手指还是脚趾、以及他的眼皮,通通被那诡异的东西剥夺了控制权。
“我……知道你没睡!”
刘顺利耳边没来由的传来这句话……吗的!这家伙是来干什么的!刘顺利这样想着,可他面对这种诡异事件的时候竟然连反抗都做不到。如若那诡异的东西要害自己?不敢细想,此时刘顺利都快尿出来了,这藏在黑暗中的未知不断敲打着他的神经。
就在这千钧一发、刘顺利几乎要被恐惧吞噬之际,旁边床上的刘老六猛地翻了个身,身上的薄被子被蹬的飞了一米多高,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小鬼儿!吃你六爷一招掌心雷!”接着,那标志性的拖拉机呼噜声再次响起,甚至比刚才更响了些。
这突如其来的梦呓,像一根针猛地扎破了笼罩刘顺利的恐惧薄膜。他惊觉自己能动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床头,“啪”地一声按亮了电灯开关。
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黑暗。
刘顺利抱着枕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依旧鼾声如雷的师父,空无一人。他目光扫过自己床边……
赫然发现一摊粘稠、又散发着腐臭的褐色油脂……不偏不倚,就在他自己床边的地板上,那摊褐色油脂,在洁白的地板砖上显得无比刺眼。
他心胆俱裂,下意识想再确认其他地方时,耳朵却被一阵嘀嗒嘀嗒的刺耳声吸引住了……
天花板上,一个倒悬的女人脸恶毒的盯着他,那面容扭曲发紫,双眼滴泪,满口的白牙如乱石嶙峋,披散的头发似坟头枯草,直瞪得刘顺利哭爹喊娘,抖得好似秋风扫落叶。
“你……不该来的!快走……快走……离开这里!”女人那低沉发紧的声音如被人捏住了喉咙,眼中的泪水很快变成了汩汩鲜血,空气中弥漫着腥臭味、下水道里的恶臭味五味杂陈,心理与生理上的不适令刘顺利几经晕厥。
好在那女人并未过多逗留,言罢便转身钻入天花板上的缝隙,她待过的地方流下了一滩黄褐色的粘液。
“师父……师父!”
刘顺利泪水决了堤,心中把能骂的词儿都对着王德发的祖宗十八辈儿骂了遍,只觉得王德发害人不浅,明知有真鬼还让他们来平事儿。
刘老六被一阵晃动睁开了眼,睡眼惺忪之下只感觉一股恶臭扑鼻,加之晚上确实贪杯了,酒劲儿上了脑,趴在床沿边上哇哇大吐。
刘顺利见刘老六这副狼狈模样傻了眼,心里不断打鼓,自己这位师父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刘老六一泻千里之后意犹未尽的撩起床单擦了擦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味儿?真特娘的臭。”
“师……师父!我见鬼了!”刘顺利对着刘老六大喊大叫,脚跺得地动山摇,豆大的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似的直砸脚面子。
刘老六又缓了缓,从领口掏了一根黑色的犬牙形吊坠,那吊坠通体漆黑如墨,上边用红色的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天书。为什么说是天书呢?因为刘顺利看不大懂。
“这潜龙纂快勒死我了……小顺子你刚刚说啥?见鬼了!”刘老六瞪着绿豆眼,这模样既埋汰又好笑,刘顺利是又惊又怒,自己方才都在鬼门关转了一遭,他还在这后知后觉呢。
刘顺利将方才所发生之事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又将白天那个女人提醒、随后凭空消失的事情也说了一遍。
刘老六撮着牙花子,漆黑干枯的手搓着下巴,思考了片刻之后悠悠说道:“王德发这个龟儿子是不是骗我了!”
随后刘老六起身走到刘顺利床边的地板前,那黄褐色的油脂尚未凝固,充斥着恶臭。
刘老六打了个干哕:“这特么像是尸油啊,呕……”
刘顺利抽了几下鼻子,颤抖的说道:“师父,咱走吧,我害怕……”
刘老六摇晃着坐在床边上,喃喃自语:“走?我连人家定金都收了,走了六爷我的面子往哪儿搁。”
刘顺利腹诽:你先把那一地的花花绿绿处理了再说面子吧,酒量又浅还贪杯。
不过话虽如此,但毕竟师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那么师父您是有把握平这事儿对吗?”
“平事儿?王德发那个瓜娃子不跟我说实话,我拿啥平?”随后刘老六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他打了个呵欠:“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翌日清晨,师徒二人推开房门,正准备下楼吃个早点,却感到一阵刺骨的阴寒,门外的瓷砖上边竟然堆了约寸厚的浮灰,放眼望去,整间屋子里跟几十年没住人一样尘土漫天。
昨晚二人来得虽然晚,可王德发家里还是一尘不染的,估摸那保姆应该是打扫完才回家。
“这事儿确实邪性,不行,我得给王德发那个老小子打个电话问问,别咱们师徒俩被他给卖了都不知道。”
一连打了三个电话,王德发那边不是占线就是用户忙,反正死活没人接。
“师父,怎么办?”刘顺利小心翼翼的问道。
刘老六没有回答刘顺利,他倒是不含糊,从冰箱里拿出一大堆食物,面包牛奶啥的,在刘顺利面前堆了一摞儿:“小顺子快吃,这些东西咱们平日里可吃不起,先吃饱了我再想辙。”
刘顺利此时此刻只想溜之大吉,哪里还吃得下东西,他拿着撕开的面包心不在焉的四处乱看,莫名的有些心悸,总感觉似乎有人在周围看他。
他低下头看见那厚厚的浮灰之上的脚印……正想着怎么一夜之间灰就这么厚了,等一下!他和刘老六两个人四只脚怎么地上六排脚印?!
再看那脚印前宽后窄,约摸七寸许,应当是个女人的脚印,可是昨夜那王家保姆个子又高又大,怎么可能生出这么小的脚来……经过昨夜的诡异事件后,刘顺利又开始后怕起来。
“师父!你看……”刘顺利指着地上的脚印:“地上多了一排脚印儿!”
刘老六正在狼吞虎咽的喝牛奶吃面包呢,他匆匆看了一眼往楼上去的小脚印后默不作声的摸了摸挂在胸前的潜龙纂,顿时有了底气::“别大惊小怪的,踏实吃饭,万事有师父在呢。”
其实这话鬼都不信,刘老六心中也没谱儿,以往跟刘老五学艺降妖捉鬼也就学了个皮毛,什么画符镇煞、天罡步斗他是一窍不通。
唯一学会的就是看方位观风水。
方才他已经探查过了,门把手跟焊死了一样,压根打不开……这意味着他们想走也走不了,刘老六估计是两人闯进了鬼域,要想走?得脱层皮。
怨不得王德发个龟儿子给他拿钱叫他买酒喝,昨晚上若是没喝个酩酊大醉也不会如此轻易的着了道!不过这话可不敢告诉刘顺利,这小子胆子忒小,知道了非得吓出毛病不可!只能把面包当做王德发的肉,牛奶比作王德发的血,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谁叫他老小子这么害人的!
吃饱喝足后,刘顺利透过玻璃望着窗外,今早似乎天气不太理想,灰朦朦的似乎起了一场大雾。别墅外边的花草树木如一排模糊的黑影般张牙舞爪。
餐厅的挂钟上的时间显示是六点半,可疑的是那秒针竟是没有走动!难道挂钟坏了?
刘顺利的眼睛打量着刘老六,他正躺在沙发上,那结满的蛛网以及堆积的浮灰被刘老六用笤帚大概收拾了一下,以致于不那么肮脏,可越是这样,刘顺利越感到不对劲。
就这么干坐到中午,不知道为何窗外那凝实的雾气却迟迟未曾消散。
不过看见刘老六都又开始打盹儿了,刘顺利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迫切,他觉得奇怪。
“师父,咱们走吧。”
刘老六睁开眼,苦笑了一声,随后又换了一副嘴脸,认真的问道:“小顺子,你爷爷教没教过你符箓之类的画法,或者口诀之类的?”
刘顺利在脑中回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爷爷净让我读书来着,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闲着没事聊聊天。”
不过刘老六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这下算是完了,他早把屋里的格局看了一番。
不看不知道,越看是越心惊,越看是越肉跳!王德发家里全是聚煞局:
先说玄关煞,一进门正对的照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下山猛虎图!虎目圆睁,獠牙外露,煞气扑面。这玩意儿摆在门口,是典型的“开门见煞”,专用来吸纳外界的凶戾之气,再转嫁宅内,以凶养财。猛虎图下方,还放着一对狰狞的青铜貔貅,张口对着门外,贪婪地吞食着所谓的“四方财气”,实则连带着路过的游魂野鬼、阴煞晦气也一并吞了进来,塞满了这栋宅子。
又看客厅,客厅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形下沉式水景玻璃鱼缸,本该是聚财的活水,此刻却浑浊不堪,几条名贵的龙鱼翻着白肚皮漂在水面,散发着死气。水在风水中主财,但“死水”却是聚阴敛煞的绝佳容器!更诡异的是,鱼缸正上方悬着一盏由无数水晶棱锥组成的吊灯,棱锥尖锐如刀,直指下方鱼缸——这形成了“淋头水”加“尖角煞”的凶局,将死水聚集的阴煞之气不断激发、扩散。沙发呈U形环抱鱼缸,本意是“聚宝盆”,如今却成了‘聚阴盆’,人坐其中,如同置身煞气漩涡中心。
还有西北角乾位,乾位主财,本应明亮整洁,却硬生生塞进去一个巨大的、通体漆黑的红木保险柜。保险柜上压着一块造型奇特的‘阴沉木’摆件,木纹扭曲如同鬼脸。阴沉木虽名贵,但本质是千年不腐的阴木,极易招引阴灵。用这东西压在财位,再锁进保险柜,摆明了是“以阴财养阳财”,用聚敛的阴煞之气强行催旺财运,代价就是宅邸化为鬼域!保险柜旁边,还杵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持刀像,刀尖却诡异地指向屋内,而非门外,成了“内煞刀”,镇不住邪祟,反伤自家人。
三煞吞财!这三煞局摆好后能聚八方财气。
但有一点,猛虎食人、刀煞要见血存锋、还有关公像,关公睁眼是要杀人的,所以要想护住这三煞不至于反噬主人,就得源源不断的喂生祭。
如今整个房子好似一个张开的口袋,他俩进来就成了瓮中之鳖……刘老六连连呸了几声,自己怎么就把自己比作成鳖了,那杀千刀的王德发才是个鳖犊子!真是终日打雁,今日被雀儿啄了眼,六爷竟然被王德发诳来当了生祭!怪不得他龟儿子打死不来,还跟六爷说这几天有生意要谈!
谈个鬼!
再说这屋里,阴寒刺骨,霉气漫天,三煞聚于内,妖气裹外庭,不出所料的话,他那个小老婆也是被当了生祭喂了这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