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台老式的黑白电视屏幕上闪烁着雪花纹,电视里播放着厚土县本地的新闻,面容端庄的主持人操着标准的普通话报道:“昨夜,城郊某别墅意外倒塌,经相关部门及时入场救援,无人员伤亡。接下来为您播报下一条新闻……”
刘老六端着一碗稀饭,撅着两瓣嘴唇子呼哧呼哧的吹气,估摸着饭凉了便立马怼进刘顺利的嘴里。
刘顺利张着嘴吃饭,眼睛却紧盯着电视,见王家别墅的事情上了新闻,难免心有余悸。
他皱着眉头问刘老六:“师父,咱们捅这么大的篓子不会吃官司吧?”
刘老六一挑眉,将勺子扔在碗里,嗓门儿顿时提高了八度:“吃官司?他敢!他王德发草菅人命的账六爷我还没跟他算呢,他难不成还敢报警抓我?反了他了!”
随即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刘老六顺手将还剩半碗稀饭的瓷碗往床边的矮柜上一墩。转身准备去开门,还不忘安慰刘顺利:“放心待着吧,搁师父这儿啊,这都不算事儿。”
刘顺利心中腹诽:不吹牛能咋的?昨天在王家别墅里你也跟我说那不算事儿,结果折腾了半条命进去。
随着敲门声变得急促,刘老六不耐烦了:“大清早的砸什么门!给六爷把这南天门砸坏了你赔得起吗?”
刘老六快步走到门前,一把拉开门闩,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
“哟,两位长官这是来做人口普查的还是打听事儿的?我不跟您二位吹牛,这鹿头关方圆二十里,就没我刘老六打听不到的事儿。”
年轻警察绷着脸,麻利的掏出证件:“刘老六是吧,跟我回所里一趟,对了,这是传唤,你要不愿意去,我可以申请拘留。”
刘老六的脸瞬间垮了,苦瓜啥样他啥样。他可怜巴巴的辩解道:“我一没犯法二没作奸,我是无辜的……”
“没犯法你怕什么?跟我们走吧。”
到了派出所,刘老六被带进审讯室,面前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嘴上叼着一支烟,浓眉大眼之下顶着两个厚重的眼袋,应该是经常熬夜所致。
他见刘老六进了屋,忙把烟头杵熄,又招呼刘老六:“自己找地儿坐吧。”
刘老六战战兢兢的坐在一个小竹凳上,那竹凳犹如长了刺,让他坐立难安,只敢将屁股沾上一点边。
此刻刘老六的五官几乎挤在一起,尚且不说他亏着心,毕竟他这五十来年就没进过局子,今天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中年警察拿出一本册子随意翻看着,也不说话。
这可把刘老六吓得够呛,连连解释:“长官,我……我就是一个摆摊儿算卦的,算卦也不收别人高价,五毛一块的……现在搞玄学也不犯法啊!我到底犯了什么事儿了你能提点提点吗?长官?!”
警察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式的微笑:“你别着急,等人来了你再说。”
刘老六更怕了,四肢抖得跟筛糠一样。他这人就这样,平日在街上见了警察就打怵,更何况现在还在局子里?
且听这位警察的意思,待会儿还有人要专门来审讯他,是谁?该不会是王德发那个杀千刀的吧?虽然他草菅人命,可这事情到底是自己拿不出证据,万一王德发告自己毁坏他人财产……那不废了吗?
刘老六东想西想越想越怕,正巧门吱呀一下开了,刘老六闭着眼心一横,等他们拿证据出来六爷我可就被动了!现在自己交代算自首,不算自首也算态度良好……还有减刑的机会。
于是他举起干巴巴的手臂:“我全招!我前些年在江南进了一批假水晶假玛瑙,来人找我算卦我就告诉他们这是开过光的……成本价是一块钱十个,我倒手卖五块。”
“不是……”那中年警察刚开口。
“不是这事儿?那就是冀州的时候我当黄牛帮别人倒卖火车票的事儿?我跑腿儿卖一张票就挣五分钱,大头都被袁家旺抽走了……你们要抓人也得抓他啊!”
“你没明白!”
刘老六听见警察这么一说,心里更是凉了半截:“行吧,那肯定就是我和张小花办假驾照、倒卖家电指标那事儿了。但我先说好,这事情我也不是主谋。张小花说他路子硬,让我负责找买主……但这事情都过了快小二十年了,你们居然还能查到我头上来,行!我认栽!”说完刘老六伸出两只黑漆漆皱巴巴的老手准备伏法。
后进来的小警察苦口婆心道:“大爷您这是何必呢?”
刘老六冷笑,想不到哇想不到,我刘老六也有马高镫短走背字儿的那天!这件事打自己干了之后从来没跟别人讲过,居然还能查到他这里来,真可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可惜六爷我的一世英名毁于朝夕。
“我确实一时糊涂逮过猫儿……但我那时候年轻,年轻人终究是会犯错走弯路的,谁都能理解……你们一定要帮我争取宽大处理……我那徒儿……”说完刘老六撅着嘴巴抹着眼泪儿,抽泣道:“他是无辜的,还劳驾各位长官帮我递个话儿。我们住的出租屋的褥子下面压着一张存折,里面是我这些年存的养老本儿,一共有四千五百零二十三块七毛,密码是他爷爷的生日。加上给他留的现金也够他花销几年了……让他……呜呜……省着……省着点儿花。”
“哈哈哈哈,小六子,听这意思你这些年犯的事儿还不少啊。”
门外走进来一位耄耋老人,脸上已经长了许多老年斑,头皮赛审讯室的灯还亮上几分。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双股筋儿背心,下身穿着一条阔筒裤,手上拿一把蒲扇正摇着。
老人一挑眉,打趣道:“小六子,你犯这些事情我拍板儿了,就罚你四千五百零二十三块七毛,罚完就不给你定罪了……交罚款吧。”
刘老六听见那苍老但无比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只见那老态龙钟的老人站在门口面带微笑的看着自己。刘老六“蹭”的一下从小竹凳上站起来,差点带翻了凳子。
他是连滚带爬的往老人身边扑,却不料被年轻警察摁住了肩膀,刘老六也不反抗,反而是激动万分的对老人说道:“曹大爷?!哎哟我的曹大爷哎,您老再晚点儿来我就得拉了裤了啊!”
“得亏我老头子来得晚,不然哪知道你这些年净干糊涂事了。”
闲话少叙,说从曹大爷来了之后,刘老六算是雨后的春笋——拔尖儿了;腰眼子里别钢筋——硬起来了。
坐在小竹凳上是背也不驼了,腰也不弯了。一张长驴脸上趾高气扬,一个蒜头鼻呼哧大喘气儿,二郎腿翘着,盖碗儿茶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某部门的大领导。
曹大爷大咧咧地挨在刘老六身旁坐着,一个蒲扇摇了三摇,问道:“昨晚上那别墅里的事情……你得跟我们讲实话。”
刘老六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心说曹大爷和他师父刘五爷可是莫逆之交,坑谁也不带坑他的,不过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老六咳嗽了一声,压低了嗓门跟曹大爷耳语:“曹大爷,不是我不愿意讲……只是这里人多耳杂,有些事情不方便说。”
那小警察不乐意了,“腾”的一下站起来,指着刘老六说:“当着曹局的面儿你还敢装神弄鬼!”
刘老六翻了个白眼,勾住曹大爷的肩膀说道:“你们叫他曹局,我叫他大爷,这哪儿还有你说话的份儿?”
曹大爷笑呵呵的跟那个年轻警察说:“小方,你们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呢。”
小方瞪了刘老六一眼,收拾好了桌上的纸笔,而后拍了一下身边那个中年警察气呼呼的说:“咱们走。”
见他们都走了,刘老六嘴唇哆嗦了一下:“曹大爷,俞宏道那个王八蛋又干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曹局眼皮都没抬,依旧是慢悠悠的摇着蒲扇:“我老早就知道了,说点我不知道的,比如……火灵符。”
刘老六鼻涕都快吓出来了,手这么一晃悠,滚烫的茶水烫得他“嘶”的一下笑出了声来……想不到这老头儿眼光依旧那么毒辣!
“你也别想着瞒我,昨晚我去现场看了,现场有一股火灵符的气息……嘿嘿,你师父死了你又不成器,如果跟你们没关系,那就只能是那个孽障了。”曹局顿了顿,盯着刘老六的眼睛:“是不是刘农干的?”
刘老六被这质问整得卡了壳,心说不如就让自己那个缺德师兄顶缸?毕竟顺子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就在刘老六准备开口的时候,曹局手里的蒲扇压住他的腿。那破蒲扇看似随意地往刘老六膝盖上一按,却像有千斤重,压得刘老六刚冒出来的那点小心思‘噗’地一下又被熄灭了。
“六子,曹大爷肯定不会害你,但前提是你得跟我说实话……我也跟你交个底,这事情跟伐天有关,你如果瞒着我,后果咱们都担待不起。”
“伐……伐天!”刘老六瞳孔缩了一下,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刘老六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小竹凳上滑下来……不好的回忆又爬上心头。
刘老五生前其实收了两个弟子,分别是刘农和刘业,师兄刘农天赋异禀,不论是术法还是口诀,他都是过目不忘,可惜长了一颗歪心!当初刘老五还在异事局挂着公职,刘农趁着刘老五出公差之际偷学了天机录上的大半术法,又闯下了弥天大祸,连夜出逃,后来只听说刘农加入了伐天,当了个叛徒,害得刘老五自责了大半辈子。
而师弟刘业却是个大大咧咧不求上进,整日混吃等死的懒汉。
刘老五之所以收养刘顺利,也可能是被这哥儿俩弄寒了心。
可刘老六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啊。王德发?那龟孙子算个屁!可要是他背后真杵着‘伐天’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煞星……乖乖!这他娘的是捅了阎王爷的腚眼儿了!自己这点斤两,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曹大爷虽然厉害,可……唉,这事儿捂是捂不住了,再瞒下去,怕是连顺子都得搭进去!
一个多小时过后,心满意足的曹大爷和刘老六一前一后出了审讯室,他指着小方跟刘老六介绍:“这位是异事局驻厚土县的专员方诗律,你可以叫他小方。遇上棘手的事情,你们师徒可以直接找他,他的本事也是你们所需要的。”
方诗律见曹局盯着他目不转睛,心里知道这是让他主动示好呢。于是老大不情愿的伸出手,刘老六却像打了鸡血,脸上瞬间堆起谄媚又熟络的笑容,一把握住方诗律伸来的手,上下剧烈摇晃,黑乎乎的指甲差点刮到对方腕表:“哎呀呀!小方同志!久仰久仰!失敬失敬!我说今早喜鹊叫呢,原来是贵人登门!鄙人刘业,道号老六,别的不敢说,以后有啥用得着六爷…啊不,用得着贫道的地方,您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寒舍虽陋,清茶管够,未来咱们多来往……嘿嘿。”
方诗律的手被刘老六那粗糙、汗津津还带着点不明污渍的手紧紧攥住摇晃,感觉像被一只热情过度的老树皮包裹住了。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后使劲将手抽出,来回在裤缝上擦拭干净,心中腹诽道:又是六爷又是贫道的……这玩意真是道士?
曹局见两人也算是熟络了,他用力在方诗律的肩头拍了一下:“小方啊,你刚来厚土县不久,人生地不熟,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可以问问刘道长,他可是这儿的地头蛇。”
刘老六神色一凛,义正辞严的说道:“我刘业是个奉公守法的好同志,从来不搞什么歪门邪道,也没有受过不正之风的侵袭。更是从来不搞小团体、拉帮结派之类的反社会活动,请各位长官放心。”
曹局被他这段话整得哭笑不得,自己随口开了个玩笑没想到刘老六这么认真,只好先岔开话题:“六子,你小子现在越来越油滑了,行了,我得回省城了……你配合小方把别墅的来龙去脉调查清楚,有困难就跟我提,至于那孩子的事情……我尽力办。”